耿炳文白发飘动:“末将耿炳文,守阿力麻里,寸土不让!”
顾正臣收剑入鞘,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,最终停在解缙身上:“解缙。”
“弟子在!”
“你随杨继祖赴鹰嘴岩,执笔录战。此战之后,我要看到《枯泉坳纪略》——不许写一句虚言,不许漏一个细节,不许少一滴血。”
解缙俯身叩首,额头触地:“弟子领命!若有一字欺瞒,甘受师门重罚!”
鼓声再起,三通之后,大军开拔。
朱棣率三千铁骑当先驰出城门,马蹄踏起黄尘蔽日。顾正臣立于城楼,目送烟尘远去,忽对身旁马三宝道:“去把宋国公请来。”
宋晟很快至,盔甲未卸,风尘满面:“镇国公可是有军令?”
顾正臣递过一封火漆密信:“不必拆封。你即刻带三百精骑,护送此信至敦煌卫,亲手交予曹国公李文忠。告诉他——枯泉坳事毕,若银鞍堡火起,则立刻率关西七卫两万铁骑,出嘉峪关,直扑哈密北山赤砂矿脉。掘尽矿坑,烧毁所有冶炼炉,一粒赤砂,不可留于世间。”
宋晟浑身一震:“先生是怕……”
“怕有人学我们的法子。”顾正臣望向西陲,目光穿透万里黄沙,“帖木儿若死,草原必乱。乱世之中,谁掌控赤砂,谁就攥住了火种。而火种一旦燎原,烧的就不仅是城池,是人心。”
宋晟郑重收信,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城门轰然关闭。
暮色四合时,解缙坐在颠簸的马背上,翻看《西域舆图志》。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,上面是顾正臣亲笔小楷:“枯泉坳非战之地,乃炼心之所。观敌溃而不动心,见己伤而不失度,闻捷报而不忘危——此三者,方为真儒将。”
解缙合上书,抬头望去。前方杨继祖的背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墨痕,正领着队伍悄然没入博格达山嶙峋的暗影里。山风呜咽,卷起他衣袂翻飞,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。
七日后,枯泉坳。
帖木儿亲率五万精锐追击“溃逃”的明军,铁蹄踏碎枯草,旌旗遮蔽星月。他并不知道,自己正沿着一条被精心计算过的死亡路径,走向那处名为“枯泉”的山谷。
坳口两侧山梁,冯胜的重甲步卒已如石像般蛰伏整日。他们耳中塞着浸醋棉团,鼻下覆着湿布,双手紧握陌刀,刀尖垂地,静待火光。
坳内,朱棣的三千铁骑已尽数化整为零,散入谷底乱石之后。他摘下头盔,任冷汗淌过眉骨,左手按在腰间短匕——匕首柄上,刻着四个小字:勿忘石油。
此时,鹰嘴岩。
杨继祖擦去额角血迹(那是攀爬时被碎石划破的),将最后一根导火索嵌入震天弩机括。他身后,解缙正用炭笔飞速记录:“戌时三刻,风向西北,风速三尺。赤砂火油罐密封完好,引线浸油深度……”
“点火。”杨继祖低声道。
三十支火把同时燃起。
火光亮起的刹那,枯泉坳东侧山壁崩塌缺口处,三十六架震天弩齐发。裹着赤砂火油的巨矢撕裂夜空,坠入坳底。
没有爆炸。
只有沉闷的“噗嗤”声,像热油泼进冷水。
紧接着,一股刺鼻的硫磺腥气弥漫开来,迅速凝成紫黑色浓雾,翻涌升腾,吞噬了整个山谷。
帖木儿猛然勒住战马,呛咳不止。他看见自己的勇士们纷纷捂住口鼻倒地,双眼赤红,皮肤泛起诡异水泡。更可怕的是——那些战马竟开始互相撕咬,瞳孔扩散,口吐白沫。
“毒!撤!”他嘶吼。
但已晚了。
山梁上,冯胜猛地挥下战刀。
五千重甲步卒如黑色潮水奔涌而下,陌刀劈开浓雾,砍向盲目挣扎的敌人。刀锋所至,甲胄迸裂,血雾喷溅,却奇异地不沾染一丝毒瘴——因他们脚下,早已铺满厚厚一层石灰粉,中和了地面毒液。
枯泉坳,成了真正的枯骨之坳。
而此刻,银鞍堡西侧沙海。
脱脱迷失的十万大军正浩荡西行。前锋千骑刚踏入沙丘,忽见远处火光冲天,烈焰借风势咆哮而来,瞬间吞没沙丘轮廓。马匹惊嘶,骑士坠地,火海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。
脱脱迷失在中军高台上目睹此景,面如死灰。他终于明白——自己不是来收割胜利的盟友,而是被诱入火葬场的祭品。
同一时刻,阿力麻里城头。
顾正臣独坐城楼,面前摆着一架古琴。他并未抚弦,只是凝视着西北方——那里,紫雾与烈焰正将夜空染成妖异的紫红色。
马三宝悄然上前:“先生,杨继祖传回消息,枯泉坳歼敌三万七千,帖木儿负伤,仅率八百余骑遁入天山。”
顾正臣终于伸手,拨动一根琴弦。
铮——
余音袅袅,清越如冰裂。
“去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传令全军,明日启程,收复达失干。告诉解缙,他的《枯泉坳纪略》,第一行该写——”
“大明永乐元年,秋,枯泉坳一役,非为杀人,实为立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