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十秒里,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:十八岁那年谭逸晨在操场边递给她一瓶汽水、二十岁生日时他笨拙地给她戴上项链、去年冬天他抱着她说“等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”……
然后画面切换到:空荡荡的餐桌、燃烧的蜡烛、手机屏幕上破碎的“陈小姐”、急诊科走廊里他疲惫而歉意的脸。
还有此刻怀里这本沉甸甸的画册—莫奈的睡莲,八万七千元,一句手写的法文祝福,和一个连她半年前深夜朋友圈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的男人。
车门还开着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宫楚勋没有催她,甚至没有转头看她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医院的方向。
婧瑜闭了闭眼。
然后她弯腰,坐进了副驾驶座。
车门自动关闭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某种界限被划下的声响。
车内暖气很足,和她身上秋夜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。
宫楚勋终于转过头看她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落在她怀里的画册上。
“安全带。”他说。
婧瑜机械地系上安全带。
皮质安全带扣上时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得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汇入夜晚的车流。
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,城市灯火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。
婧瑜看着那些光带,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“我们去哪?”她问,声音干涩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宫楚勋的回答和上次一样。
“如果我说我要回家呢?”
“你可以说。”宫楚勋打了转向灯,车子拐上高架:“但我们已经出发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却让婧瑜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她突然明白,从他踏入她家、她选择救他的那一刻起,很多事情就已经不由她决定了。
她抱紧怀里的画册,指尖摩挲着皮质封面。
温润的触感、昂贵的质感、和她身上这条谭逸晨送的三百块钱的连衣裙形成荒诞的对比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突然问,转头看向宫楚勋的侧脸:“为什么非要是我?你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”宫楚勋打断她,声音依然平静:“可以找别的女人?可以花钱买任何我想要的女人?”
他顿了顿,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道路:“林婧瑜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我什么都不缺。钱、权、女人……我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在我浑身是血、快要死掉的时候,没有问我‘你是谁’、‘你为什么会受伤’,而是直接选择救我的人。”
宫楚勋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得可怕:“你甚至没想过要报警。你只是在救人。”
婧瑜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那个设计师!”宫楚勋继续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“他问了我三个问题:你是谁?你做什么工作?你为什么受伤?而你,一个问题都没问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。”
宫楚勋转头看了她一眼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在这个世界上,大多数人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。但你没有。你救我,只是因为那是‘该做的事’。”
他重新看向前方,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:“这就是为什么是你。”
婧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想说不是的,她想说她其实也害怕,她也想问那些问题,她只是……只是作为护士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但话卡在喉咙里,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车子下了高架,拐进一条静谧的林荫道。
路的尽头,一栋造型现代的玻璃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,楼顶有温暖的灯光透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