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马尔罕城内。
沙哈鲁也眼红了,对筋疲力尽的守军喊道:“苏丹正在回来的路上,我们只要再坚守一日,就一日,苏丹必然会赶回来。所有人,若是安拉召唤我们,那就让我们一起——慷慨而去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面对西瓦什疯狂的进攻,沙哈鲁领兵投入到了疯狂的拼杀中。
一个接一个军士倒下。
一个将官接一个将官死去。
可这些,都没有摧毁沙哈鲁的意志,也没有让守军崩溃,一支接一支的骑兵下了战马,手持盾牌与长矛便踏上了城墙......
顾正臣久久未语,只将手指按在案几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窗外风卷黄沙,扑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,像极了石油镇地底深处那口油井被压开时,第一股黑金喷涌而出的嘶鸣。
他忽然起身,绕过案几,走到张游至与解缙面前,伸手分别拍了拍二人肩头。动作不重,却沉得让两人喉结微动,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“钢管一节一节递入五十丈深井,再以唧筒抽吸——你们是拿命试出来的。”
张游至低头,袖口蹭了蹭眼角:“不是试……是算出来的。格物院送来的《地脉压力初论》残卷,我们抄了三遍;匠人老陈用七种木模反复比对钻杆承力,烧毁了十二根试验杆;解缙带着二十个学生,在雪地里埋铜管测冻胀,手冻烂了,裹着布条写数据……最后那一口井喷,是压错了第三道封环的扭矩值,差了半钱力——就半钱。”
解缙接话,声音低而稳:“堂长曾言,‘格物之要,在于知其所以然’。我们不知石油为何喷,便拆了三架唧筒、两台绞盘、四副钢箍,从铜活塞的纹路走向,到铁轴套的热胀间隙,连油泥粘附在活塞上的厚度都记了三十七次。第四次下管前,我们改了活塞材质,用生铁掺锡铸成,表面刮出螺旋导槽,又在井口加设五道泄压铜阀——这次没喷,只嗡了一声,像一头喘息的黑牛。”
顾正臣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,所谓“嗡一声”,是地下五十丈岩层裂隙被强行撑开、石油如血脉搏动般冲破阻力、涌入钢管时,整座井架震颤所发出的闷响。那是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用机械之力,叩开了大地的腹腔。
“六百桶运来了?”他问。
“六百桶,全数在此。”张游至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本硬壳册子,封皮已磨得发亮,“每一桶皆编号、称重、取样、封蜡。桶身刻有‘永昌三年冬·石油镇·丙字三十七号’字样,内衬三层桐油麻布,外裹浸火漆牛皮。押运途中,遇沙暴三次,翻车一次,但无一桶渗漏,无一滴外流。”
解缙补充:“桶内石油经蒸馏提纯,去杂三分,凝点较原液低七度,燃点高四度,挥发性减半。马三宝方才验看时,用火镰一点即燃,焰色青白,烟极少——比松脂油更稳,比鲸油更烈,比桐油更耐烧。”
顾正臣翻开册子,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墨字:某日某时某桶,温度几许,黏稠几等,燃效几刻……一行行,全是血汗熬出来的实录。他忽而抬头,目光如刃:“你们可知道,这六百桶油,本不必现在送来。”
张游至一怔。
解缙却瞬间明白,瞳孔微缩:“堂长……是指帖木儿大军未动之前?”
“正是。”顾正臣踱回案前,摊开阿力麻里周边舆图,指尖点在北区空地上,“我本意,是待帖木儿主力西进、脱脱迷失倾巢来援、明军佯动牵制三足鼎立之际,再悄然将油运入城中。那时三方目光皆在战阵之上,谁会留意几辆破旧推车、几桶黑糊糊的‘桐油替代品’?可你们提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风霜蚀刻的脸:“为何?”
张游至与解缙对视一眼,解缙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因为……我们信不过‘时机’。”
顾正臣眉峰微扬。
“堂长谋局,向来缜密如棋。可棋局之上,落子无声;战场之间,变数如风。”解缙声音渐沉,“帖木儿若真如仙儿姑娘所料,将中军半数交予马黑麻统率,那马黑麻必急于立功。而首功,不在斩将夺旗,而在破城断粮——阿力麻里城坚,强攻难克,若纵火焚仓,则守军不战自溃。可寻常柴草、硫磺、松脂,火势易控,亦易扑灭。唯独此油……”
他停住,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陶瓶,拔开塞子,倒出几滴黑亮液体于掌心。随即取火镰一击,火星溅落——
轰!
一道尺许高的青白火苗猛地腾起,灼热扑面,竟将三人鬓角汗毛燎得蜷曲。火光映照下,解缙掌心皮肤未损分毫,油焰却似活物般舔舐空气,发出细微爆鸣。
“此油燃时不冒浓烟,故不可为烽燧之用;然一旦泼洒于木石之上,水泼不熄,沙掩反炽,须以厚土深埋,静待自尽。且火焰温度极高,铁甲遇之,半炷香即软,木梁触之,三息则焦。”
张游至接过话头,眼中血丝未退,却亮得惊人:“我们想通了——帖木儿不怕火攻,因他麾下有善扑火之奴、备沙土万斛、筑防火墙三十里。可他绝未想过,世上竟有这样一种火:它不靠风势,不惧湿气,不循常理,专噬坚固之物。若马黑麻真领中军来攻,若他真欲一把火烧尽阿力麻里存粮、动摇守军心志……那六百桶油,便是我们埋在他火把下的刀。”
顾正臣静静听着,良久,缓缓点头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这两人宁肯冒着暴露石油镇、惊动帖木儿探子的风险,也要抢在大战前将油运来。他们不是莽撞,而是以匠人之执拗、学者之冷峻,在无数失败与险死还生之后,看清了一件事——
真正的利器,从来不是藏在鞘中等待时机的剑,而是早已楔入敌人心脉、只待一个信号便骤然炸裂的雷。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转身取来一张空白军令纸,研墨提笔,落笔如刀:
“令:即日起,六百桶石油,由张游至、解缙督管,择北区空地最僻静处,分三处隐窖藏之。每窖设双锁,一钥归张游至,一钥归解缙,非二人同至、亲启不得擅开。窖口覆以伪土,上植枯草,周设陷阱三重、哨岗两处,日夜轮守。另调神机营精锐三十人,着便服混入民夫之中,持特制短铳十杆、火油弹二十枚,专司护窖。”
写毕,吹干墨迹,盖下随身铜印。
张游至双手接过,郑重收入怀中。
解缙却迟疑道:“堂长,若……若马黑麻不来北区放火呢?”
顾正臣抬眼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他一定会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胡仙儿给他讲玄武门之变时,不止说了李世民如何夺权,更说了李建成、李元吉为何必死——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,而是因为他们太‘仁厚’,太‘守礼’,太相信父亲的偏爱会天长地久。”顾正臣指尖轻叩案几,“马黑麻已尝到权力的滋味。帖木儿让他统领中军,是考验,更是饵。他若不尽快立功,便坐实了‘徒有虚名’四字;他若立功,必选最显赫、最迅捷、最能震慑诸叔的法子——火烧阿力麻里,便是最好的军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穿云利箭:“而放火,必选北区。因那里粮仓连绵十里,草垛堆积如山,又离主城最远,守军反应最慢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抽出舆图一角,指着北区边缘一处低洼地:“此处地势最低,雨季积水成沼,常年泥泞难行,故守军从未在此设防。可你们挖油井时,发现过什么?”
张游至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地下水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