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丁愕然:“不救?”
“乌马尔已死,救之何益?”帖木儿嘴角微扬,竟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偏要让他以为,我慌了,我急了,我倾巢而出,要去与脱脱迷失决战于费尔干纳……”
他踱至地图前,指尖重重戳在费尔干纳盆地西南角:“传令,命阿卜杜拉赫曼率八万骑,大张旗鼓,经苦盏南下,做出主力压境之势。再令沙哈鲁,带两万精锐,裹挟十万民夫,日夜赶造浮桥、囤积粮秣,佯装要强渡锡尔河,直扑脱脱迷失后路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迸射:“而我——亲率三万‘黑甲死士’,轻骑简从,弃辎重,焚营帐,绕道天山北麓,经博罗科努山口,直插阿力麻里!”
“什么?!”塔塔尔失声,“天山北麓?那可是鹰都难飞越的绝地!”
“所以,顾正臣不会防。”帖木儿冷笑,“他以为我在费尔干纳与脱脱迷失死磕,以为他的火器能守住阿力麻里——可我要让他知道,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他选的地方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电:“传我敕令——所有斥候,即刻撤回!自今日起,撒马尔罕五十里内,不见一羽飞鸟,不闻一声驼铃!我要让顾正臣的眼睛,变成瞎子!”
话音落下,殿外忽起狂风,卷着沙粒抽打窗棂,噼啪作响,似万箭攒射。
帖木儿仰首,望向穹顶那幅未完成的征服图——金冠之下,尚空着一块空白。
他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金粉簌簌而落:“顾正臣,你想要丝绸之路?好!我给你一条血路!你想要万国来朝?好!我让你的长安城,先迎来十万帖木儿的俘虏!”
笑声未歇,殿外侍卫急奔而入,喘息未定:“苏丹!刚收到密报……明军在阿力麻里城西三十里,筑起一座新城!城名……”
帖木儿止笑,眸中幽深如古井:“叫什么?”
“长安城。”
侍卫声音发颤:“城门匾额,用汉、波斯、突厥三体大字书写,城中已设驿馆、市舶司、译馆……连市井酒肆,都挂起了‘醉长安’的招牌。”
帖木儿静立片刻,忽而抬手,一掌拍在黑曜石案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坚硬如铁的案角,竟被他徒手震裂!
碎屑纷飞中,他俯身拾起一块尖锐断角,指尖缓缓划过锋刃,渗出一线血珠,滴落在地图上,正落在阿力麻里四字之间。
血珠蜿蜒,如一条细小的赤色河流,自东向西,汩汩流淌。
“好一个长安城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似从九幽深处传来,“那就让这座城,成为大明在西域的第一座坟茔。”
此时,阿力麻里城西三十里,黄土垒就的夯土墙已初具规模。工匠们正用掺了糯米汁的石灰浆涂抹城墙,几个波斯商人蹲在墙根下,一边嚼着葡萄干,一边指点着新立的界碑议论:
“看见没?那碑上刻的‘大明永乐元年’,比撒马尔罕的纪年还早三年哩!”
“嘘!小声点!听说镇国公说了,这长安城,不单是军堡,更是丝路第一站。往后所有商队,从此入关,查验文书、称量货物、缴纳关税,都在这儿!”
“那……咱的货,是不是得先在这儿卸?”
“卸!还得交税!不过嘛……”一个戴毡帽的粟特老人眯眼一笑,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营地,“瞧见没?明军给咱们建的‘蕃商邸店’,热水管够,草料免费,连骆驼都配专门兽医!比撒马尔罕的官驿强十倍!”
众人哄笑。
笑声中,一名明军校尉策马巡城,腰间火铳锃亮,马鞍旁挂着一卷竹简——那是新印的《大明商律》波斯译本,封面烫金,内页用松烟墨印就,字迹清晰如刻。
他勒马驻足,望着西方渐沉的落日,余晖将未完工的城楼染成一片金红。
长安城三字,在暮色里熠熠生辉,仿佛不是泥土垒砌,而是用光铸就。
风起,卷起他衣角,也卷起城头新悬的玄色大纛。
纛上,除了“镇国公”三字,还有一行小字,针脚细密,墨色未干:
“丝路未通,长安不眠。”
远处,天山雪峰沉默矗立,千年积雪在夕照下泛着冷冽银光。
而山的那一边,三万黑甲骑兵正悄然穿越博罗科努山口。马蹄裹布,刀鞘蒙皮,人衔枚,马勒口,唯有雪粒簌簌滑落的声音,如同大地在屏息。
他们不知道,就在自己翻越山脊的同时,阿力麻里城内,顾正臣正展开一封由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。
信封火漆印着“内阁直奏”四字。
他拆开信,只看了两行,便将信纸凑近烛火。
火焰腾起,映亮他眸中一点幽光。
火光跳跃中,信末一行朱批清晰可见:
“卿所图甚大,朕心甚慰。然需谨记——西域之重,不在疆土之广,而在民心之归。长安城可筑,长安心不可失。若得西域士民,视我如父母,视京师如故园,方为万世之基。”
火舌舔舐纸角,灰烬飘落。
顾正臣抬手,轻轻掸去袖口一点余烬,转身走向沙盘。
沙盘上,费尔干纳盆地模型旁,赫然插着一面小小黑旗,旗杆底部,用朱砂写着两个字:
“陷阱。”
窗外,更鼓三响。
长安城头,戍卒点燃第一盏灯笼。
灯火次第亮起,由西向东,绵延数里,宛如一条苏醒的赤龙,盘踞于天山脚下,昂首,望向那尚未被征服的、广袤而沉默的西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