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寂静片刻,忽有一人高喊:“我们信的是朝廷,不是你吕震!”
众人哄然。
又一人道:“赔钱是应该的!我们可是按约交了四成定金!”
“机器停了这么久,损耗谁来算?”
“我家孩子等着这笔钱上学呢!”
呼声此起彼伏。
窦达道走上台前,环视四周,抬手示意安静,而后对吕震道:“吕知县,我们不追究你个人之过,但契约必须履行。今日起,我们组建‘三大院监督联会’,由各商户推选代表五人,常驻大院,监督生产进度、财务收支与交货安排。若再有拖延,我们将直接上书朝廷,不再与县衙交涉。”
吕震脸色铁青,却只能点头:“准。”
何四方接着道:“另外,三大院今后采买棉花、染料等物资,须公开招标,杜绝暗箱操作。账目每月公示,接受商户与百姓查阅。”
陆三源补充:“还有,工匠薪资不得低于去年标准,且需按时发放。若有拖欠,监督会有权暂停拨款。”
一条条要求提出来,吕震如同木偶般应允。
他知道,从此以后,句容县衙对三大院的控制力,将被极大削弱。这些商人,借着朝廷撑腰,正在建立一套独立于官府之外的监督机制而这,正是顾正臣当年埋下的种子,在今日开花结果。
仪式结束后,韩起陪吕震回衙。
路上,吕震喃喃自语:“顾正臣……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”
韩起轻声道:“不止是这一天。他甚至料到了会有像您这样的官员来挑战三大院。所以他在契约里加了‘县衙干涉’条款,在制度上预留了商户联合自保的空间,在财政上让三大院长期反哺民生,使得百姓也成了既得利益者……他构建的不是一个产业,而是一个共生系统。”
吕震苦笑:“所以他不怕任何人来动三大院,因为他知道,一旦有人试图摧毁它,整个句容都会站起来反对。”
“是的。”韩起看着远处忙碌起来的三大院,“您看到那些重新点燃的炉火了吗?那是民心,是信用,是十年积累的信任。这些东西,比官印更重,比圣旨更久。”
吕震闭上眼,疲惫至极。
当晚,他写下一封密信,通过私人渠道送往魏观府邸。
信中只有一句话:“学生愚钝,误入歧途,愿辞官归乡,不敢再言‘拨乱反正’四字。”
然而,这封信并未寄出。
次日清晨,主簿韩起求见,递上一份名单:“义父,这是新拟定的三大院管理层人选,皆为原班人马,经验丰富,且深得工匠信任。其中总管一人,副管四人,账房三人,巡查使二人,皆由商户联会与老员工共同推举,仅待您盖印批准。”
吕震接过名单,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**赵德柱**。
他是当年顾正臣亲手提拔的第一个织工出身的管理,曾因坚持按质计酬得罪上司,被贬至乡间作坊十余年。
如今,他回来了。
吕震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是人事任免,而是一种宣告:**属于顾正臣的时代从未真正结束,他的影子始终笼罩着句容**。
他提起朱笔,在名单上缓缓落下印章。
红印如血。
与此同时,金陵城内,一座幽静庭院中。
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院中品茶,身旁童子低声禀报:“老爷,句容传来消息,三大院已重开,吕震低头认错,商户成立监督联会,赵德柱出任总管。”
老者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口气,茶香袅袅升腾。
“很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只要火种不灭,春风一吹,自会燎原。”
童子好奇地问:“老爷,您当初为何非要留下这些规矩?明明可以直接交给官府管啊。”
老者望着南方天际,悠悠道:“因为我相信,真正的治理,不在一人之贤,而在制度之恒。我不怕后来者聪明,只怕他们狂妄。只要规则还在,纵使昏官当道,也不过是暂时风雨;可若规则坏了,哪怕圣人临世,也救不了这江山。”
他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:“走吧,去书院看看孩子们。这个时代,终究是要交给懂契约、守信用的人了。”
风拂过庭院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,仿佛在应和那一纸永不褪色的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