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一声不响,却如雷贯耳。大殿之内,文武百官屏息凝神,谁也不敢轻举妄动。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弹劾之争,而是牵涉到国策走向、民生根基与道德纲常的激烈博弈。
许久,朱元璋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句容三大院,六年输银一百二十六万两,年均二十一万,此非小数。朕建铁路、设电报、修学堂、养边军,哪一桩不要钱?可你们说,为了‘人心’二字,便要毁去这等利国之业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般刺向汤友恭:“你说逐利坏人心,那朕问你,若百姓无钱买米,无衣御寒,无药治病,这‘心’又如何存?你让一个饿得皮包骨的老农,去讲孝道?让他跪在冻土之上,对着天说‘儿虽不孝,然忠于礼义’?荒唐!”
汤友恭额头渗汗,扑通跪下:“陛下明鉴,臣并非否定句容富庶,只是担忧风气败坏,长此以往,礼崩乐坏,国将不国……”
“礼崩乐坏?”朱元璋冷笑,“洪武初年,天下饥馑,父子相食,兄弟争粮,那时节,你可见谁讲礼义?如今句容百姓仓廪实、衣帛足,能娶妻生子,能送子读书,能修屋建舍,这便是最大的礼义!”
他猛然起身,声震殿宇:“吕震以一己私意,擅关停三大院,致商贾惶恐,民工失业,契约废弛,信用崩塌这才是真正的败坏纲常!契约者,信也;信者,国之基也!今日你毁一纸契约,明日天下人皆不信官府,不信朝廷,届时法令不行,政令不通,你拿什么来匡扶正道?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户部给事中唐净伏地奏道:“陛下圣明!句容三大院非但不可废,反而应推而广之。臣以为,当遣钦差赴句容,彻查吕震所为,责令其限期重开三大院,并依约履约,双倍赔偿若属实,亦当由户部暂借库银垫付,以彰朝廷守信之义!”
朱元璋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杨靖:“户部可有余力暂借?”
杨靖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,今年春税尚未完全入账,然各省协饷尚有三十余万两可调拨。若专用于句容应急,可先支十万两,其余待后续补足。”
“准。”朱元璋断然道,“即刻拟旨: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敬赴句容查办此案,督促吕震恢复三大院运作,凡因关停导致违约者,县衙须依约赔偿,不足部分由户部暂借,日后从句容赋税中逐年扣还。另,着工部派遣匠官十人,协助整顿纺织大院设备,确保产能恢复。”
他又冷冷补充一句:“若吕震抗旨不遵,或再行阻挠,不必奏报,就地革职查办,押解进京受审!”
圣旨一下,百官震动。
消息传至句容时,正是清晨。
吕震刚起床,便听师爷严玉笏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老爷!不好了!朝廷派了钦差,带着圣旨来了,就在城外十里亭候着,说是……要您亲自出迎!”
吕震手一抖,茶盏摔在地上,碎成数片。
“钦差?哪个钦差?”
“是陈敬!左副都御史!奉旨彻查三大院之事!”
吕震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,冷汗瞬间浸透中衣。
他知道,完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调查,这是皇帝亲自出手!而且是带着明确立场来的支持履约,恢复三大院!
他原以为,魏观背后有朝中清流支持,自己不过是执行“正本清源”之策,即便激起风波,最多也就是被训斥几句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朱元璋竟会如此看重一份民间契约,更没想到,皇帝心中真正的底线,不是道德文章,而是**信用与税收**!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顾正臣留下的东西,怎么连皇帝都护着?”
韩起匆匆赶来,神色凝重:“义父,不能再犹豫了。钦差既来,必是带着尚方剑,若拒不接旨,等同谋逆。眼下唯有速速重开三大院,尽可能减少损失,或许还能保全性命。”
吕震咬牙切齿:“重开?谈何容易!机器封了,工匠散了,原料断了,账目乱了,现在让我重开?我拿什么开?”
“拿县衙的名义开!”韩起沉声道,“您忘了?三大院本就是官督商办,产权归县衙所有!只要您下令解封,立刻张贴告示招募工匠,同时派人联络旧日供货商,承诺优先结款,必有人响应!至于布匹供应,库存七万匹尚在,加上各地分院残存,凑个十万匹不成问题。先交一部分货,稳住商人,剩下的慢慢恢复生产!”
吕震死死盯着韩起:“那你告诉我,双倍赔偿的钱从哪来?十四万四千两,句容拿不出!”
“户部已答应暂借十万两。”韩起压低声音,“这是我刚刚收到的消息,钦差带来的密函中有提及。朝廷愿意帮句容渡过难关,但前提是您必须彻底认错,公开道歉,且不得再提‘取缔逐利’之类的话!”
吕震浑身发颤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早已不是主角。
在这场棋局中,他不过是一枚被推动的卒子,而真正的棋手,是远在金陵的朱元璋,是早已退隐的顾正臣,甚至是那些沉默的商人、劳作的织工、纳税的农户……
他们的利益交织成网,这张网比任何道德口号都更坚固,比任何清议都更有力量。
他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
三日后,句容城南。
三大院门前,彩旗招展,鼓乐喧天。
吕震身穿正七品官服,立于高台之上,双手捧着一卷黄绢圣旨,朗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句容三大院乃惠民利国之举,历年成效显著,百姓安居,商旅辐辏,赋税充盈,功在社稷。今查知县吕震擅自关停,致使民生受损,信义蒙尘,实属不当。着即日起全面恢复运营,原有契约一律有效,违约赔偿依法执行。钦此。”
宣毕,吕震深深一揖,面向台下数百名聚集的商人与工匠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本官此前误判形势,轻率行事,致诸君蒙受损失,心中愧悔难当。今依朝廷旨意,立即重开三大院,所有订单重新排期,定钱双倍赔偿一事,户部已拨款十万两支援,余款将在半年内筹齐补足。望诸位念及句容大局,共克时艰,重建信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