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内呼吸声骤然粗重。
西瓦什嘶声道:“你们……真敢打撒马尔罕?!”
“有何不敢?”杨继祖冷笑,“帖木儿不在,撒马尔罕只有两万守军。而我军有三万,更有火器营、工兵营、辎重营协同——火器营轰塌城墙,工兵营填平壕沟,辎重营运来云梯三百架、冲车五十辆。至于守军……”
他忽然转向脱脱迷失:“大汗可知,帖木儿麾下‘豹骑’统领阿剌卜,三个月前曾秘密派人联络过您?”
脱脱迷失脸色骤变。
杨继祖轻轻拍了拍腰间包裹:“阿剌卜写给您的密信,原件在此。他愿献出北门钥匙,只求事成之后,封他为‘河中总督’。”
帐中数人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
脱脱迷失盯着那包裹,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三十年重担。他解下腰间镶银弯刀,双手捧至杨继祖面前:“请先生代为转呈镇国公——此刀,名‘苍隼’,乃先祖拔都汗亲赐。今日起,金帐汗国五万控弦之士,听凭调遣!”
杨继祖郑重接过弯刀,却并未立即收起,而是转身走向地图,用刀尖在锡尔河与碎叶水交汇处重重一点:“大汗,还有一事须知。镇国公料定,帖木儿若知金帐汗国异动,必遣长孙马黑麻率军北上震慑。此人年轻气盛,最恨被人轻视——若大汗能在碎叶水设伏时,故意放走马黑麻亲卫十余人,让他们带回‘金帐汗国主力尽在北岸’的假消息……”
脱脱迷失眼中精光爆射:“妙!如此一来,帖木儿必急召马黑麻回援,而我军真正主力,早已绕道南岸,直插其腹心!”
“正是。”杨继祖终于收刀入鞘,“镇国公还说,若大汗信得过,可派心腹之人,随我军火器营士卒学习‘霹雳炮’操演之法。此物虽小,却可摧城拔寨——日后,金帐汗国若想收复钦察草原以西故土,此物,或可为大汗手中利刃。”
脱脱迷失凝视杨继祖良久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中竟有几分哽咽:“顾正臣……他究竟是人,还是神?”
杨继祖亦笑,目光穿透帐帘,望向远处翻涌的翠绿草原:“他只是个读书人。读的是《孙子》,想的是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;读的是《管子》,想的是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;读的是《墨子》,想的是‘兼爱非攻,兴天下之利’。”
帐外,一道惊雷劈开铅灰色云层。
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春雨的缠绵,而是夏末的暴烈。豆大的雨点砸在毡帐上,如万鼓齐鸣。雨水顺着帐檐流下,在地面汇成浑浊溪流,裹挟着草屑、泥土、断箭残骸,奔向低洼处——那里,一株新生的野蔷薇正舒展嫩芽,在风雨中微微颤抖,花瓣上水珠晶莹,映着天光,竟似泪滴。
同一时刻,撒马尔罕王宫。
叶尔兰快步穿过回廊,脚下丝绸靴沾满水渍。他刚从帖木儿书房出来,袖中藏着一份尚未干透的诏书抄本——苏丹已下旨,命马黑麻率三万精骑,即日北上锡尔河,震慑金帐汗国。
但叶尔兰知道,这份诏书,是假的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亲眼看见察丁将真正的诏书封入金匣,由六名“豹骑”快马送往碎叶水大营——那上面写的,是命马黑麻“固守西线,不得擅离”。
而眼前这道诏书,是帖木儿亲自授意,让叶尔兰“不小心”泄露给胡仙儿的。
胡仙儿此刻正坐在康安西府邸的绣楼里,指尖捏着一枚金钗,钗头嵌着的红宝石映着烛光,宛如凝固的血。她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锡尔河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
她忽然抬手,将金钗刺入地图上马黑麻名字旁的空白处,用力一转——纸面撕裂,朱砂晕染开来,像一道狰狞伤口。
“父亲说得对……”她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顾正臣,果然连帖木儿的棋子,都算得一清二楚。”
雨愈大了。
阿力麻里城,安西都护府。
顾正臣推开窗,任冷雨扑在脸上。他面前案头,摊着三份密报:
第一份,来自撒马尔罕——“马黑麻已受命北上,叶尔兰府中女婢胡氏,昨夜购入大量西域香料,疑为制迷魂散之用。”
第二份,来自钦察草原——“脱脱迷失已歃血为盟,其子阿尔斯兰率两千精骑,已于三日前混入阿力麻里商队,潜入城中。火器营教习名单已定,首期三十人,含金帐汗国千户之子二人。”
第三份,来自嘉峪关——“严桑桑产下一子,母子平安。林诚意携贺礼抵阿力麻里,言:‘张希婉已启程,携顾家宗谱、嫁妆、陪房一百二十口,不日将至。’”
顾正臣久久凝视最后一行字,忽然提起笔,在“张希婉”三字旁,添了四个小楷:
“吾妻至此,天下可定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夜幕,瞬间照亮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决然。雨声如潮,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话。
但有些话,本就不必说出口。
比如,他早已在阿力麻里城西三十里外,秘密修建了三座“格致书院”分校——一座专授火器铸造,一座专研草原舆图测绘,一座,则是女子医馆。
再比如,他派往钦察草原的,不只是杨继祖与火器营。
还有三百名“格致书院”学子,每人背着一只藤箱,箱中装着小麦良种、纺车图纸、简易水车模型,以及一本薄薄的《钦察牧养新法》。
书页边缘,是他亲笔批注:
“草枯则畜瘦,畜瘦则人贫。贫则盗,盗则乱。故养草如养人,需轮牧、补肥、防火、引水——此非权宜之计,乃百年之基。”
雨,还在下。
浸透黄沙,润泽焦土,催生新芽。
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金陵城,紫宸殿内,朱元璋正将一份奏折重重拍在龙案上,震得砚池墨汁四溅。
“好!好一个顾正臣!”
老皇帝须发戟张,眼中却燃烧着二十年未见的炽热火焰:“朕的寒门辅臣……终于,把刀,架到帖木儿的脖子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