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率众将匾额高悬于三大院正门之上,鼓乐齐鸣,鞭炮震天。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礼,孩童爬上门前石狮,只为看清那四个烫金大字。
吕震站在人群之外,一身素袍,未着官服。
他看着那块匾,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顾正臣时的情景。那时顾正臣对他说:“治县之道,不在清谈,而在让百姓睡得安稳,吃得上饭,孩子读得起书。其余皆虚言也。”
当时他嗤之以鼻,如今却痛彻心扉。
“老爷。”严玉笏小心翼翼靠近,“陈钦差方才说了,只要三大院运转正常,您便可继续留任。毕竟……您也是奉旨行事。”
吕震摇摇头:“我不配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缓慢却坚决。
回到县衙,他写下辞呈,附上历年经手三大院事务的全部记录,密封呈送陈敬。随后换下官袍,只带一名仆从,乘一辆旧车,悄然离开句容。
车行至城北十里坡,忽见前方路旁立着一块新碑。
他下车走近,只见碑上刻着《共守约》全文,末尾一行小字写道:
“立约为信,护约为义。凡此后执政句容者,若敢背约毁信,天地共弃,万民不认。”
吕震伫立良久,最终长叹一声,对着石碑深深作揖。
然后登车而去,再未回头。
***
三年光阴,如梭而过。
句容三大院年产量突破三十五万匹,税收达二十八万两,较关停前增长逾三成。更令人称奇者,因生产稳定、信用卓著,各地商贾争相订货,竟形成“句容布”品牌,售价高出市价一成而不愁销路。
工匠收入翻倍,七成人家建起新屋,四成子弟入读新办的“实业学堂”。城南还建起一座“惠民医馆”,专为贫苦劳工治病,经费来自三大院每月提成。
商户联会更名为“句容民生协理会”,不仅监管三大院,更介入县城规划、水利修缮、灾荒赈济等事务,俨然成为民间自治中枢。
而这一切的核心,仍是那块刻着“信立万方”的匾额。
每逢初一十五,赵德柱都会率管理层在匾下行礼,宣读《共守约》第一条。孩童上学第一课,便是背诵“工酬有信,违约必偿”八字箴言。就连街头说书人讲古,也常以“当年吕知县毁约遭贬,今日守信者人人敬重”为题,教化人心。
这一日,晴空万里。
句容城外官道上,一辆马车缓缓驶来。
车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,在童子搀扶下走下马车。他望着远处高耸的烟囱与飘扬的厂旗,嘴角浮现出熟悉的微笑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童子说,“这就是现在的三大院。”
老者点点头,整了整衣冠,缓步走向大门。
门前守卫认出他来,先是一惊,随即单膝跪地:“顾大人!您回来了!”
消息如风般传遍全院。
赵德柱闻讯飞奔而出,身后跟着数百名工匠。
他们在大门前列队,齐刷刷跪下。
赵德柱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哽咽道:“顾大人,我们守住了。三年来,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,每一份约都如期履行。这是《三年履约录》,请您过目。”
老者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写着:
“洪武十五年四月初八,首批十万匹布交付徽州商会,准时无误,双倍赔偿结清。”
他轻轻抚摸那行字,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眼前这群满脸风霜却目光坚定的男女老少,缓缓说道:
“我曾担心,一个人走了,事情就会变。但现在我知道,只要规则还在,人心未冷,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。”
他举起那本册子,高声道:
“今天,我不是以创始人身份回来,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百姓,来见证你们用自己的双手,建立起的这个信义之邦!”
掌声雷动,经久不息。
夕阳西下,金色余晖洒在“信立万方”的匾额上,熠熠生辉。
风穿过厂区,吹动晾晒的雪白布匹,宛如千帆竞发,驶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