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离心头有些发酸。
当年,自己的爷爷奶奶也是这副做派。
逢年过节割块肉包顿饺子,老两口在厨房里吃完皮子和菜叶,
把肉馅全都堆在碗里端上桌,笑呵呵地说自己已经吃饱了。
好东西舍不得吃,新衣服舍不得穿。
这大概是所有底层老辈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。
白离没有当场开口点破。
老人家有自己的自尊心,要是在这几个丫头面前大声嚷嚷出来,老爷子脸上挂不住。
再者,陈婷婷那丫头本就外刚内柔,要是看见这一幕...
庆祝饭非得变成认亲大会不行,眼泪还得接着流。
白离拿起卫生纸,擦拭了几下自己用过的筷子头。
接着,他仔细挑了两块熟牛肉。
筷子越过半张桌子,落在两位老人的瓷碗边缘。
“爷爷奶奶。”
白离声调温和,就像闲话家常一样:
“这牛肉老板处理得好,火候够,挺好吃的。”
老两口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。
他们抬头看了看白离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局促。
这年老人精的年纪,怎么会不明白这小伙子的举动。
这就是看穿了他们碗里的白水泡馍,找个借口给他们添荤腥呢。
老爷子干瘪的嘴唇吧嗒两下,顺着台阶给出了理由。
“小伙子懂事。”
老爷子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:
“不是我们不吃,是年纪大咯,牙口退化,这牛肉好吃,但我们这老骨头咬不动啊。”
坐在一旁正啃着半边白皮鸡蛋的陈婷婷,压根没看清桌上的暗流涌动。
一听亲爷爷说自己老了咬不动,这大姐头当即就不干了。
陈婷婷红发马尾往后一甩,直接从长条木板凳上站了起来。
“爷爷!你说什么丧气话呢!”
陈婷婷大花臂撑在桌子边缘:
“你们才七十来岁!正是闯荡的时候呢!!”
陈婷婷指着土墙外头:
“对不对?你看隔壁那个王老头,昨天不还跑去镇上台球室跟人比划……”
话刚说到一半。
陈婷婷因为站直了身子,也看到了两位老人手里的瓷碗。
她的声音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“爷爷......奶奶......”
陈婷婷音调跑偏,连呼吸都乱了:
“你们碗里装的是什么玩意?怎么就吃这些?”
旁边三个精神小妹正抱着海碗喝汤,听见陈婷婷的话,也放下碗探头看了过去。
林小双眨巴着大眼睛,娃娃脸直接皱成了个包子。
“哎呀!”
林小双指着桌子中间那一大铁盆:
“桌上买回来这么多菜呢,羊汤都还剩半锅呢!”
老太太见遮掩不住,索性把碗放在桌面上,伸手去拉陈婷婷的衣角。
“娃儿们啊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老太太语气很是平淡:
“我们就吃碗里的就行。这东西软和,顺嗓子,好消化。”
张倩坐在对面,从小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的她,最见不得这种场面。
“可是这样根本没有营养呀!”
张倩蓝发垂落,急道:
“光是白开水泡馒头,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。”
李佳欣酷飒的脸庞绷得紧紧的,紫色的刘海遮不住眼底的心酸。
她接话道:
“这也就是喝个水饱,顶多是把胃给填满糊弄一下肚子,管什么用啊?”
听着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劝导。
老爷子慢慢靠向椅背,木桌底下的两只手搓了搓裤腿。
“你们年轻人不懂。”
老爷子声音有些唏嘘:
“我这一把老骨头,早就没力气了。”
“地里的庄稼种不动,赚不来一分钱咯。”
老人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油红发亮的凉拌牛肉和飘着葱花的奶白羊汤。
“这么精贵的肉菜,进了我们的肚子,那就是糟蹋。”
老爷子转头看向陈婷婷,又看向白离:
“你们年轻人得多吃点好的,身上有油水就有力气,有了力气才能干活赚钱。”
不干活就不配吃肉。
这就是老爷子在漫长岁月里总结出来的铁律。
只有把最好的资源全省下来留给能出去赚钱的小辈,这个家才能继续撑下去。
这话落在陈婷婷耳朵里,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平日里遇见流氓敢提着酒瓶子上阵的大姐头,当场就绷不住了。
“爷爷奶奶!”
陈婷婷拔高了音量,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:
“以前家里条件不好,省吃俭用那是没办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