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回成周,李耳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许多年。
甘平公对他礼遇有加,守藏室的事务也不繁重。
他每日依旧读书、抄录、翻译那些古老的典籍,偶尔会有慕名而来的士人登门求教,他也来者不拒,一一解答。
日子过得平静如水。
直到这一天。
守藏室的门外,来了一个客人。
那人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进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半开的门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儒服,看着也是而立之年了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年轻时候一样。
正是孔丘。
李耳从案几后抬起头,看见门口那道身影,微微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来了?”
孔丘迈步走进来,在李耳面前停下,深深躬身行礼。
“先生,丘冒昧来访,打扰先生清修了。”
李耳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孔丘依言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,抬起头,看着李耳。
多年不见,李耳还是那个李耳。
平静的眼神,周身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不显山,不露水,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孔丘看着看着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当年在鲁国城门口,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时的情形。
那时年轻,满心都是求知.............
这些年,他收徒,讲学,周游列国,吃尽了苦头,也看尽了人间百态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成熟了,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。
可此刻坐在这位先生面前,他忽然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站在城门口、满眼渴望的年轻人。
李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孔丘也沉默着。
过了很久,孔丘才开口。
“先生,弟子这些年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李耳点了点头,示意他说下去。
孔丘斟酌着措辞,慢慢说道:
“周公当年制礼作乐,定下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。”
“弟子读《周礼》,读《仪礼》,读《礼记》,每一个细节都读懂了,可弟子越是懂,越是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觉得空。”
李耳看着他。
“空在何处?”
孔丘皱着眉头,想了很久。
“比如乡饮酒礼,弟子知道座次怎么排,知道敬酒的次序,知道奏什么乐。”
“可弟子想问,为什么这么排?为什么这个次序?为什么是这首乐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耳,眼里满是困惑。
“先生当年说过,礼之本,在人心。”
“弟子懂这句话,也努力去体会,可有些细节,弟子实在是想不明白,比如……”
他正要继续说,李耳却抬手打断了他。
只见他面上浮现满意的神色:“你这些问题,当初我也想过。”
“不错,不错。”
“我问你,你说的这些,是谁定的?”
孔丘愣了一下。
“周公。”
“周公何在?”
“周公……早已作古了。”
李耳点了点头。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细节,那些规矩,周公当年制礼的时候,是照着什么定的?”
孔丘想了想,说:“自然是照着先王的礼法,照着天地的秩序,照着人情世故……”
李耳摇了摇头。
“你说的这些,是道理,但周公当年定下那些具体的规矩时,一定有他当时的考量。”
“时移世易,那些规矩,还是当年的那些规矩么?”
孔丘沉默了。
李耳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你方才说,你想推行周礼,那我问你,你推行的是周公的礼,还是你理解的礼?”
孔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李耳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说:
“我年轻时,也在守藏室里读了很多书,三坟五典,八索九丘,夏商的甲骨,如今的竹简................后来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那些写在书上的道理,不说那些错的,就那些对的东西,也不一定能用。”
孔丘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李耳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